摘要:


“时间飞奔流逝,只有死亡能够抓住它。摄影是一把利刃,在永恒中,刺穿那炫目的瞬间。”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

   


一提起摄影家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就会说起决定性瞬间。“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其决定性时刻”——这句17世纪雷茨主教说的话被布列松记住并引用在上世纪50年代他自己第一本书的前言里,后被出版商直接将书命名为《决定性瞬间》。从此布列松的摄影就与这句话一起荣耀,赢得了几代摄影人的心。尽管有后来者例如摄影家威廉‧克莱因和罗伯特‧弗兰克以各自作品挑衅布列松,伸张摄影的可能性和多样性,也虽然时代到现在任何影像都见怪不怪,但是布列松及其决定性瞬间仍重要并被需要。


这一次我换一种读解摄影师的方式——从他的作品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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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圣拉扎尔火车站背后,巴黎,法国,1932年)


不可否认,布列松从学习绘画和与超现实主义者们的相处中汲取最初的素养。前者助他形成终身秉持的严谨的构图形式——“摄影对我来说是在现实中识别线条、块面和明暗变化的规律,用眼睛勾勒出主体,用相机将眼睛的决定表现在胶片上。拍摄一张照片如画一张画一样道出了全部……“, 而后者助他感知”不受任何理性控制,超越所有美学或道德考虑的对思维的忠实记录“——那种信马由缰的自由之感,寻觅并发现“巧合”,以影像凝固瞬间。


我们因此可以还原生成这张画面的那个状态:显然布列松已经发现了这个场景,或许已经有路人这么跳过水面吸引了他。于是他画面整体布局构图后,就等着人再来跳。又或许,他看到、人跳和他拍照发生在第一时间里。都可以,但是我更偏向于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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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乔治六世加冕礼,特拉法加广场,伦敦,英格兰,1937年)


游走街头的布列松,如战争年代的理想青年一样,寻找机会,施展抱负。而生长在和平年代的我们再如何揣测也体会不到战争中的布列松经历的和感受的,只知道他幸运地将生存、工作和事业这三者用摄影记者的角色一并解决。他开始成为很多媒体的御用摄影师,将战争、事件等第一时间向更广泛的公众传播。他并非对事实的收集更不是官方宣传报道,而通过深入现实抓住事件的真实性:“在拍摄过程中,一件最小的事情也可能演变成一个很大的话题,一个合乎情理的小细节可以折射出主题思想。以见证的方式留心观察我们周围的世界,而事物本身通过其自身的特点形成形式上的有机规律……“。


因此可以理解乔治六世盛大的加冕仪式,布列松在如此“偏离“主题的现场捕捉画面。反映群众热烈欢迎的场面太多了,但是欢迎到深夜出来”占座“熬不住睡过去了,这样的欢迎是不是更有意味。再细看画面,几十人中只有正中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在看向镜头,如果确定布列松是用50mm定焦或者35mm广角定焦,在瞬间到位抓拍功夫实在是了得。当然也不排除站在较远处拍摄回来后期剪裁,但是剪裁是布列松深恶痛绝的。所以走到画面中间按下快门,仿佛隐形的弓箭手和深刻的思想者,又富有情趣,是布列松特有的风格。


因为布列松的文献资料(中文)有限,我(笔者)不大能总结出布列松的政治主张或对战争的看法,却能从影像辨识其对品质、品味的高要求,以及重视自由主义精神和尊重现实精神的结合。他从来不是什么战地摄影师,他好像只是凭着良心,一种普世的责任感,做一个观察者、发现者。因思考和体会的凝结强大于所处时代、战争或事件具体呈现和意义,他多幅作品就仿佛能从所处的时代中分离出来,凝固时光,体现作为一个自然人朴素的人文情怀,让心中真实的影像切片永恒,让人性永恒。


于是布列松和他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于1946年成立了著名的玛格南图片社,以实现他们的抱负:“现场的真实性和快速传达的需要从来都不应该损害我们的质量;我们创立玛格南是为了让我们拍出来的影像同我们的切身感受一致。”


从此布列松成为一名专职新闻摄影记者。在之后的20多年里,他到过许多地方,拍摄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影像并在全世界重要的报刊杂志上发表。


而不管是给媒体供稿还是旅游照片,布列松丝毫没有松懈对“决定性瞬间”的要求。例如图三,斜阳的光线可遇不可求,照耀斑斓颇有情趣,左边端坐在门里的人整洁周全安静,右边蹲坐在石阶上低头吃饭人形态衣着、吃的东西、周边物件安放状态等一览无余,而二人都在思忖什么,应各有各的心事内容。布列松并非刻意说明他们是老板佣工的关系,或贫富差距相关,也可能下一秒就是老板斥责或佣工陪笑,他只是在那人端粥欲喝时按下快门,在他们发觉被拍下之前。观者可就1949年的中国进行追问或联想,也大可不必,它或许不属于1949这样的具象而属于永恒状态中无需辨别的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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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门里门外,北京,1949年)

   

笔者一直想给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前面加一个定语、关键词例如新闻性报道摄影,例如战争。因为摄影从来就没有所谓决定性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而拍者的目的,观者的审美和认知决定才“成为”千百种决定性瞬间。因此虽然被出版营销者们冠以独句——决定性瞬间,但还原布列松在其第一本书中完整前言如下:“世间万物皆有其决定性瞬间,创作一幅杰作就是要意识到并抓住这一瞬间。如果你在那些国家的革命中错过了它,你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它或感受不到它了……”


因此布列松摄影在上述范畴之外的局限性就显而易见了。例如他所说:“只有通过严格的造型组织形式,我们的观念和情感才会变得具体并且表达出来”。——所有的瞬间的造型,不管“严格”还是“随意”,都平等地有其存在的意义和无意义。再例如他所说:“对事实的认识,到为表达这一事实带来的直观感受而采用严格的组织形式,整个行为几乎是在几分之一秒内同时完成的。”——几分之一秒不足以呈现人、事、物多个层面,况且价值观和审美不应该只是那么几种的束缚,行至到当今时代,更是多重、多元化。这样看上去,布列松的摄影,容易让人审美疲劳,也“简单”到无法撼动思想和情感了。


但摄影走到当下,我还是要倡导布列松式摄影。他摄影的“简单”是一种重要的直觉,而这种直觉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当脑子里要什么,在几分之一秒内手里的相机就实现,那种通畅之感。同时,他以苛责自己的画面形式要求,追随最普通的芸芸众生,拍照,朴素的人文情怀,已超越了时代局限,永留于世。而让我理解和尊敬的是:到了上世纪70年代布列松退出了马格南,也宣布息影的原因是——时代已不是布列松他们能明白和掌控的了,消费时代泯灭了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他们毕生拍的核心和内容消失了,虽然文明发展一直继续,它丢失了布列松所在意的视觉乐趣。而我还想说的是,就算这消费社会是“打着经济需要的名义偷偷摸摸不停剥夺我们所有人性的变态……”,我们更不能停止摄影,要将“证据”尽心拍摄留存,并依旧深入到人们的生活中,从表象中辨识、挖掘永恒的真善美和假恶丑。如此每一时代都有简单而深刻的影像记录,而不要像晚年的布列松寄托在绘画里,不要停留在影像的诟病中。永远准备着去创造如图四这样不需要时间、注解就了然于胸的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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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巴黎,食品杂货店,星期天早上,莫法德路)


注明:

1)文中引号里的句子摘自《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皮埃尔•阿苏利纳 著  徐振锋 译)

2)正确叫他名字应该是卡蒂埃-布列松,而不是约定俗成的布列松

3)本文献给1个月前去世的光明日报摄美部徐冶主任



以上内容写于201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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